機械複製時代下的藝術史

Via:一場不夠歇斯底里的開場白

《便士週報》(Penny Magazine)1836年1月9日的全版圖片。

藝術史的歷史

你知道「藝術史」有多長嗎?雖然說法不盡相同,不過根據大部分藝術史研究的版本,人類的藝術創作行為可以回溯到史前時代,也就是說,藝術史「至少」已經一萬七千多年了。對於藝術史學家來說,一旦人類開始製造工具、創造圖像,藝術史的巨輪就已經開始轉動。即使新的考古發現或是理論可能會改變現有的藝術史版本,不過它們影響的頂多只是年代的考據、作品的真偽或是研究對象上的問題。譬如說,女性主義可以去批判傳統的藝術史版本太過「西方白人男性中心」,可以去發掘在歷史上被遺忘的女性藝術家,不過它絕不可能去質疑「藝術史是否存在」。藝術史只會被改寫,不過,藝術史似乎不會「不」存在。

對於我們而言,只要「藝術」是浸泡在「時間」裡生成的,「藝術史」似乎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。然而,真的是這樣嗎?我們必須知道的是,「藝術」和「時間」這兩個因素並不能保證「藝術史」的存在。即使人類早在西元前一萬五千年就開始製作器具、偶像,在洞穴裡描繪動物,不過,創造、觀賞或是收集藝術並不代表,人們覺得有必要去記錄每一個年代的藝術活動,分析風格的演變,發展美學理論,甚至到最後創造一個叫作「藝術史」的科系。事實上,譬如說,在14到16世紀伊斯蘭教的細密畫傳統裡,藝術是沒有「歷史」的。這裡並不是說,歷代的畫師不去追求技藝的進步,而是,因為在他們的藝術傳統裡,繪畫的用意在於尋求阿拉的記憶、呈現真主眼中無限永恆的世界。藝術只能一再重複,作用在流逝的時間之外。也因此,在這個傳統裡並不存在「藝術史」這個「研究藝術演變」的需求。(註一)

「藝術史」有它自身的歷史。而且,如果我們把「藝術史」當成一個「歷史現象」來閱讀,我們會發現,雖然處理的題材橫跨整個人類文明史,然而,我們現代意義下的「藝術史」事實上相當年輕:一直到1800年左右,它才被推崇為一門科學,成為大學裡面的正式學科。

機械複製時代與藝術史的誕生

不過為什麼是在19世紀初,藝術史研究才被確立起來呢?要回答這個問題,我們必須回到製造圖像技術的歷史來談。

雖然在18世紀末以前,早就有木刻版畫、銅版畫等等複製圖像的技術存在,然而,銅版畫還是只在上層階級間流傳,而木刻板畫因為製作出來的圖像仍不夠細緻,加上這兩個媒體都不能大量印刷圖像,「圖像」對於當時的普羅百姓而言,仍然屬於奢侈品。一直到1800年左右,因為複製技術的進展(開始使用黃楊木或是梨樹等等、比較堅硬的木料來製版和石版畫的發明),「圖像」才可以真正被大量印刷,而西方世界也才從此真正進入「影像充斥」的年代。(註二)在這個風潮下,英國1832年開始出刊的《便士週報》(Penny Magazine)是第一個首次運用大量圖像的大眾媒體之一。當初《便士週報》標榜,以一便士就可以購買到8頁雜誌,其中包含8到10張甚至是全版的木刻版畫插圖。這是第一次機械複製圖像如此大規模地在社會上流傳。也是第一次,整個社會大眾,包括工人階級,都可以「擁有」自己的圖像。這份報紙不但開啟了影像的時代,更徹底改變了新聞報導的生態。

不過,當大量機械複製圖像在19世紀初迅速滲透日常生活每個角落的同時,這事實上也造成了「藝術的危機」。在19世紀之前,因為能被製造出來的「圖像」相對稀少、珍貴,在這個情況下,基本上畫家(當然也包括書籍畫師、版畫工人云云)所製作出來、所有的圖像都是「藝術」,即使位階有所不同,不過,當時的人從來不會去區分哪些圖像是藝術,哪些不是。然而,在19世紀之後,影像開始可以大量地被製造、流傳,在不同的情境裡被觀看、佔有、消費、拋棄。「藝術史」之所以在這個時間點上成為大學裡的專門機構,正是因為藝術史家認為有必要重新在影像的洪流中,「專業地」去分類、辨別、考究、評價圖像,去強調圖像各自的歷史意義和出生證明,並且抵擋圖像任意、含糊且毫無歷史意識地被閱讀。

藝術史的誕生是隱隱然對抗著新興的「機械複製時代」的。

只不過,矛盾的是,藝術史卻也仰賴著它所反抗的複製技術。因為即使再怎麼強調必須親身看過原作,如果不透過「複製品」,藝術史根本不會有分析的材料。正如藝術史家潘諾夫斯基(Erwin Panofsky)說的「擁有最多相片的人贏了!」,少了複製圖像,藝術史根本無從同時比較圖像,在圖像和圖像間建立起關係、歸納出風格、分析出歷史的演變。此外,回顧歷史,我們會發現,機械複製的圖像並不只是藝術史家用來幫助研究、記憶的輔助工具而已,相反的,這些「複製品」更決定了藝術史研究的對象:因為19世紀的技術只能製造黑白圖像,藝術史一開始研究的對象也僅限於建築、雕塑、手稿和素描,這些「沒有顏色」的對象。

如此看來,一個藝術史家除了需要擁有觀察細節的能力之外,他也必須練習「忽視」:忽視那些在畫冊裡、相片上的那些「藝術作品」其實都只是複製品;忽視它們的色差甚至是無色;忽視在昏暗的課堂上它們會隨時被召喚與驅散,忽視「藝術作品」鬼魅般的存在。

註一:關於伊斯蘭藝術傳統,帕慕克(Orhan Pamuk)小說《我的名字叫紅》(Benim Adim Kirmizi)裡有非常細緻的討論。
註二:雖然今天我們普遍認為,攝影是第一個「大眾媒體」。不過,事實上,在達蓋爾(Daguerre) 1839年公開攝影發明時,相片並不能複製。在塔爾博特(Talbot)發明卡羅法(Calotype,先拍攝負片,再沖洗相片的攝影法)時,相片仍然不能大量複製。一直到1920年代,攝影才真正取代版畫,成為最普遍的機械複製技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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